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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心入畫( 中)

時間:2019-01-11來源:本站原創 作者:ReFrain 點擊:
 
    從層嶺峰下走過的青玄遠遠便聽到浩蕩的江水聲,現在來到江邊,石壁上八個氣勢逼人的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越過層嶺,便見云恒。”正是即墨老人所留。
    一幅筋骨俱佳的畫少不了穩健的工筆勾皴,因此畫家常常是書法大家。而眼前這八個字顯然走得不是飄逸雋秀的那一派的路子,與之相對,厚重且沉穩,這是青玄的直觀感受,字體由內而外流露出的這種感覺甚至勝過許多風格上側重工整的書法大家。
    不草草而行,楷模正坐。
    “那么這個即墨老人到底是怎樣的人?”
    青玄已經收起了平時的戲謔,以一顆專注執著的勝負心審視石壁上的筆畫,思緒萬千。對于青玄這樣的人來說,就在此刻戰斗便已開始,任何不起眼的細節都可能影響最終的勝敗。
    良久之后,青玄動了。這一路他都行得極慢,此刻終于快了起來。
    云恒江洶涌奔騰的江水,青玄一步便跨過,云恒山險峻陡峭的山勢,青玄一躍便攀上。
    毫不掩飾一身殺氣,狠厲決然的冷意直指云恒之巔的即墨觀。
    “七息,六息,五息,四息……”青玄在內心默數,自己到達山巔還需的時間。
    腦海中已經推演過千遍自己與老人交手的情形,如果自己挾著眼下這種一往無前的氣勢出現在道觀,那么千次交手中超過九百次老人都會在第一招時被自己一拳砸爛胸膛。
    所以老人一定不會讓自己出現在他面前。
    得出這個結論的青玄依舊沒有放慢腳步去警惕可能的伏殺,反而更加專注于前行。
    三息。兩息。
    終于,老人就在青玄距離自己的一息之地!
    ……
 
    連續放晴多日,今天起了些西風,夕陽下的余暉格外美麗。如果站在云恒之巔,觀看夕陽沉入群巒更會有別樣的感受。
    但庭院里的老人靜坐了一整天,始終沒有起身的想法。
    在這座道觀生活了兩百多年,老人一直維持著它最初的樣貌。屋后布局簡陋的庭院里沒有安置桌椅,老人就席地而坐,有需要時會搬來一張矮桌放在身前。
    今日便是這樣,矮桌上展開平鋪著年代久遠的畫卷,一側放著同樣老舊的泥硯與硬豪。
    和尋常一樣,老人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能是老人活了太久見了太多,很難再有什么讓他心湖泛起漣漪。
    但今日老人其實有在默默思考很多東西,因為山下來了個真正非同尋常的年輕人。
    最初或許只是一種很玄奧的感覺,那個年輕人經過層巒山時,老人才知道是真的來了。
    在青玄于江畔收斂心神蓄勢待發的時候,老人也不自覺地坐得更加端正了一些。在青玄計量自己上山需要的時間時,老人也在計量青玄出現的時間。在青玄推演兩人于山巔交手的情形時,老人心中也浮現出兩人交手的畫面。
    只是老人心中的那個地點不在山巔。
    兩人得出的結論卻大致相似,交手的地點越是靠近山巔越對老人不利。
    當青玄站在云恒江畔時老人就可以出手,但老人選擇了讓青玄一路向前。風險與機遇總是并存。
    青玄離得太遠,老人便沒有把握留下他。
    而一旦讓青玄在交手后活著離去,這樣聰慧的年輕人一定能在日后窺破對手的全部奧秘。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老人心底清楚,這個年輕人和很多聰明的世人一樣,對自己有著錯誤認識。
    老人很耐心地等待著。七息,六息,五息,四息……
    正常來說,大概下一息那個年輕人就能夠出現在山巔了吧。
    ……
 
    這樣的事顯然不會成為現實,就在青玄距離老人還有百丈之時,老人的筆落到了紙上。
    看著方圓數十米突然被染上一層墨色的景物,青玄明白自己已經走進了畫中。
    青玄終于停住了腳步。他很清楚,畫內的“范圍”何止方圓這數十米,除非能夠跳出畫外,否則再向前“萬米”也是 無用。青玄早前便有過推算,畫面之外,這樣的距離下老人的攻伐手段極其凌厲,所以此刻已是全神戒備。
    當然,如果老人更貪心一點,允許自己站到他的對面,青玄將有九成把握隔著這片“世界”直接擊殺老人。只是很遺憾,老人決不會進行這種不對等的賭博。
    老人從泥硯里提起飽沾墨水的畫筆,穩健的右手將蓄勢已久的筆鋒決然地送到了紙上。
    一筆落下,畫筆便如雷雨天里連綿不絕的雨滴,以浩大的聲勢不斷行走在紙上。
    斬、劈、刺、挑,硬豪掃過宣紙留下的無數長短線條化作了咄咄逼人的刀勢與劍意向青玄襲來。
    如此密集的攻勢席卷而來,即便是青玄也不可能越過它們一往無前。當然,至于它們到底能對青玄造成多少威脅,恐怕武林中那些敵視青玄的人都不會對此抱有期望。
    青玄一步不退,表情淡然。輕提一口氣,雙拳便以更快的速度更霸道的意志將這些刀劍重新砸成了四散的墨漬。
    攻勢被徹底化解,老人手中的硬豪沒有半點遲緩與動搖。甚至,在老人作為一名畫家的眼中,那些墨漬也不會成為影響畫面的污點。
    目光微凝,老人揮筆潑墨間先前的墨漬已隱于氣勢浩大的山水之間。
    老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快速地下筆作畫,落筆成物,濕墨化水池,枯墨為山石。行筆渲染,在勾勒出山水輪廓的同時更要將青玄囚禁于江底,再由青山鎮壓成畫面中的一朵鮮紅。
    然而江河水勢始終捕捉不到青玄那玄奧莫名的身影,待到波平浪靜,卻見青玄穩穩立于水面之上。待到老人留筆積點成線、聚石成山,青玄仍沒有要從江河上避讓開來的意思。
    水波不驚,江河之上的青玄便已化作一道青影,飛速逐走在迫向河水的山石之間。奔走之中的青玄表情已經完全沒了先前的淡然,甚至面色都透出些不正常的紅潤,顯然是體內的一口氣已經提到了極致。肘、膝、拳、指,很難說清每一刻青玄與山石發生過多少次接觸,青玄的整個身體像是一臺狂暴的機器,以匪夷所思的效率將襲來的全部事物化為齏粉。
    最終那份一氣呵成的浩大山勢因為青玄的存在沒能截斷江河,反被江河截斷,只能就此作罷。
 
    化解了老人的攻勢,青玄一身的精氣神更加咄咄逼人,但他確實還沒想出有效的進攻手段。
    明明生死對峙,畫面一時之間卻有些寧靜。
    然而青玄始終不退,老人卻沒有表現出不依不饒的態度。
    筆鋒輕轉,滄海桑田,桑田滄海。在老人的一次次落筆中,畫中的世界變得浩大起來,原本的一方江山很快成了冰山一角,青玄所在的江面演化成淺灘、平原,最終定格為某個大洲中一處低矮的山林。
    青玄無法窺見畫的全貌,僅能看到自己的周遭在發生改變。這期間沒有任何筆墨襲向青玄,青玄便沒理由也沒能力去阻止這些改變。
    在青玄看來,老人的畫卷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里,畫中的自己沒有任何辦法判斷畫外的老人會將下一筆落在何處,而自己的行動始終也只能影響到自己周遭很小的范圍。
    就在某一刻,不只是四周的山林,天空也染上了一層墨色。畫中的世界突然變得極暗,像是直接浸在了極淡的水墨之中。
    即便青玄能在黑夜活動自如,一時之間也有些不適應,內心不由得感嘆這畫卷的神奇。感慨之余,也更加警惕這突然發生的變化。青玄的思路很寬泛,除開猜測老人此刻的意圖,他還想到了許多問題,這幅畫想要囊括的世界已經完成了幾分?若是單純作為一幅畫,老人會對畫面中自己作何處理?
    直到視野中出現越發密集的群峰以及蜿蜒曲折的河流,青玄才領會到老人想要將自己化作一個迷途的旅人。
    只是青玄此間已陷入山重水復之境,層層積染的楓林,黑壓壓一片擠壓在青玄四周。望不見去路,似要永久將青玄留在這片山澗。
    青玄這次沒有試圖去用雙拳崩開這處山澗,而是沉默地滯留于這處絕境,觀摩近處的山石楓林,感受著遠處更多次第成型的山峰。青玄很清楚,以老人掌控這幅畫卷的手段,其實只要片刻功夫,老人便能讓畫中的世界的更廣袤些。倘若腳下這片大地不過是更大的汪洋上的一個小島,甚至不過是滄海一粟,那自己到時要如何尋到出路?
    青玄想要徹底的擺脫威脅,然后全力進行反擊。所以青玄沉默了很久,休息了很久,將身心調整到絕佳的狀態。
    剩余的狹小空間中,青玄開始向前行走。隨著青玄的邁步,一陣陣嘈雜的聲音在林間回蕩開來。而當一個特別尖銳的噪聲響起時,青玄渾身一震,喉間更是涌起一陣腥甜。然而青玄顯然將全部身心投入到了自己的腳步上,對于外界和自身的狀況都漠不關心,未曾有絲毫的停頓。
    青玄越走越快,好在林間再沒響起過尖銳的噪聲,只是那份始終回蕩的嘈雜愈來愈烈,漸漸的,整個空間的空氣都在劇烈地激蕩著。然后某一刻,青玄很突然的憑空消失了,空氣也隨之安靜下來。
    青玄此刻已經來到了山林的上空,他自身的狀態更是奇妙到連自己都不能形容。一定要用什么東西來比喻的話,此刻的青玄既是音,又是影。
    飄蕩在空中的曲音,無處不可去,任何手段都難以留住,所以他輕松離開了那片楓林,而且就在眨眼間,由近及遠,這段美妙的音符已傳播出了百米開外,來到群山上空。
    青玄就在空中按著先前的律動邁出步子,隨著他一步步落下,光影在他身上流轉輪換,腳下似乎出現了一條無形的路,允許他直達遠方。
    在老人眼中,卻只是畫面的天空中出現了一個亮點,如同一顆飛逝墜落的流星,數息之后,就完全落在了畫面的空白處。
    亮點始一出現便有著明確的去向,可以預知軌跡。所以老人也有心阻攔,但這顆流星實在飛逝的太快。而且在老人的感知中,青玄并不真在亮點處,不在軌跡上任何一個位置,卻又似乎隱于這條軌跡,無處不在。
    ……
 
    青玄的氣息有些亂,先前數息之間跨越了萬里之遙的畫卷空間,這要歸功于海島外宗的絕世武學。但這門絕學實在殘缺的厲害,青玄已經耗去多半力量而且受了些內傷。
    青玄立身在白茫茫的一片世界,仔細體味剛剛數息間的感受。比起所付出的,青玄反而覺得自己運氣夠好,收獲夠多。身處在這片畫中世界,青玄始終感受到一種強大的氣機壓迫,覺得身體受到束縛,但就在那數息間這種壓迫感短暫消失了。
    感受不到壓迫是因為那門殘缺絕學讓自己真正融入了畫中,所以能夠天涯咫尺,無視畫中的空間距離。青玄毫不懷疑,如果那門絕學再完整一些,還能再進一步,讓自己直接“走”出畫外。
    想到這里,青玄忽然有些遺憾,因為明明有一個戰勝對手的思路,自己卻不能完美去實行。
    青玄并不真正懂畫。鑒賞是一回事情,青玄見識夠多,但作畫又是另一回事情,非握筆十數年不能登堂入室。這樣的青玄顯然不能真正領會老人每次落筆的心意,更不能以此為契機讓自己的氣勢消融到畫中。
    外行看內行,總覺千般門道,晦澀莫名。一提一按,一行一頓,行筆的變化是不能窮盡的,更別論筆畫的轉折、輕重、急徐 長短、粗細、繁簡、疏密、濃淡、虛實……然而內行并不會時刻記得這些講究,只是習慣成自然,全憑感覺落筆。
    青玄自然不會去做這種不自量力的事情,眼見老人在這處空白落筆,青玄雙手合十,誦了句佛號。然而分開雙手,青玄嘴里卻叨著:“感謝佛祖的徒孫保佑,祝您大吉大利!”
    ……
 
    老人一邊在畫面上補充景物,一邊在空白處落字。“千里逢迎”四個漢字,寫到“逢”字時恰好落筆在青玄身旁。
    青玄會選擇立身于這處空白畫面便是由于無論老人如何攻來,他總有足夠的時間去反應。
    眼下青玄的雙眼泛著淡淡金光,在他看來,那個漢字最后圓筆藏鋒的長長筆畫只是以很散漫的速度襲來,青玄卻不急著抽身離開。
    青玄最后跨步離開時,已是與紫毫擦肩而過。青玄渾然不覺,而且就在靠近筆鋒停下的地方立定,伸直左手,以一個極為樸素的拳架去印證老人此時的用筆。
    青玄并沒有放棄融入老人畫卷的想法,而且看上去這也并非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在此刻的青玄眼中,老人逆入藏鋒、自然含蓄的起筆便如剛剛的拳架般樸素簡陋。老人一次次落筆,卻已對青玄毫無威脅。映入青玄的雙眼,穩健的平筆“錐畫沙”如同剛窺了習武門徑的孩童急行,入木三分的重筆卻如偶然悟得守住“一口氣”的粗漢出拳,無處可尋的變筆更是好比外行蹤迷離但影不迷離的步法……
    待到老人察覺到這種不同尋常的氛圍,青玄已經打完了整整一套拳,再去看時,青玄雖然仍在畫中卻已完全不受自己的氣機鎖定。
    老人驚訝與思索之際,青玄想著的是如何更進那一步,方能堂堂正正的走出這方天地,一拳將老人打翻在地。
    ……
 
    所謂胸有成竹、水道渠成,老人即便分心,手中的畫筆也未曾有過半分躊躇停頓。畫面上幾番補充與修飾,已經再無需去畫蛇添足,老人回過頭來將“迎”字落下。
    不待落款上自己的名號,老人大袖一揮,畫上的墨跡頃刻風干。老人稍稍審視了一番自己的作品,而后……
收起了畫卷。
    ……
    青玄面前的世界突然起了很多褶皺,片刻之后天空與大地更是扭曲折疊到了一起。而青玄的面孔也像是被被揉成一團的宣紙,看不真切。
    密密匝匝的景物疊印在一起,不僅存在于青玄的腳下,也從青玄的頭頂壓落。青玄卻沒有半分大難臨頭的恐慌,反而長出了一口氣。
    畫卷徐徐收斂之際,終于不再那般浩瀚縹緲,與塵世格格不入。一瞬間同時感受到畫里畫外的氣息,青玄抽出了懷中的短劍。而畫面空間中驟然出現了無數肉眼可見的裂紋,并不斷向前蔓延。
    驀然間,一點銀芒點透了紙背,青玄于畫面的百密一疏處走了出來。
    那一點銀芒并未就此消失,反而徑直指向老者,之后便越來越亮,亮得仿佛不屬于這個世界,亮得銳利逼人、攝人心魄。
    然后它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閃爍了一下。
    嘩啦啦抖動的畫卷,留得住萬千景物,卻難擋這份銳利,于是畫卷之后的老人被裁紙般一分而過。
 
   然而剛剛在院子里落定的青玄突然注意到某個可怕的事實,漆黑的天空仍泛著莫名的寒意。青玄回首,那個被他一劍破開的老人,分明是一筆墨色極淡的虛影。
    青玄一瞬間有些失神。
    即便破開一幅畫卷,原來也不過是落入了更大的一幅畫卷之中。
    就在青玄失神的這一刻,地平線變得明亮起來。
    畫中的世界迎來了黎明。
    只是,青玄卻再次微微有些惘然,地平線上那道白線白得過于刺眼了。似乎,更像是一把將要割裂這個世界的……劍。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白線便橫掃而至,肆無忌憚的將萬千山河攔腰斬斷。
    青玄的身體也被一同掃過。
    ……
作品集ReFrain 責任編輯:秋雨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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