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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為你建一座花園

時間:2019-10-28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禾素 點擊:
禾素

 
  房間的抽屜里,一封遺書靜靜躺在里面。
 
  想象不出父親寫它時的心情。信紙很薄很輕,拿在手中,如鉛般沉重。
 
  寥寥數語,以“女兒們”開頭,簡單交代了后事。看到最末一句:“我走的時候,請將伙食搞好,讓前來送行的親朋好友滿意而歸。”不知為何,我忽然笑了。這就是我的父親,一生只為別人著想而總忘了自己。他甚至將與人世作別的葬禮,當作自己遠行前的一場盛宴。
 
  高大俊秀的父親并非土生土長的小城人。當年到外祖父家拜會長輩,報稱祖上曾是做生意的,父母早逝,中學畢業后孑然一身,從家鄉來到小城搞土改參加革命工作。
 
  那個年代能讀到初中畢業已算是相當稀罕,據說外曾祖父見這個漢族小伙子長得白凈斯文,又有文化,看來從前家境也不錯,跟自己的孫女應該合適,而且無父無母,孫女嫁過去就不會受婆婆的閑氣。再加上父親手腳勤快,很會籠絡人心,因此除了母親一人,家里大大小小全都對他贊不絕口。
 
  母親在大家庭的壓力下被迫嫁給父親。據說母親出嫁的頭天夜里,母親心儀的項姓傣族小伙在外婆家對面的竹樓上,唱了一晚上的情歌,歌聲哀怨凄婉,愛意綿綿,把母親的心都給唱碎了。
 
  漢族與傣族的婚姻當時并不普遍,文化差異、思想迥別、生活習慣、飲食習慣、語言障礙等諸多因素困擾著他們。這段婚姻終于在我十四歲那年宣告結束,母親從如花的年紀開始,忍受了父親醉酒發瘋打人的折磨二十二年之久后,終于拿出了這輩子最大的決心和勇氣提出離婚。這一樁離婚案的判決,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那落后的邊境小城,掀起了軒然巨浪!
 
  我始終相信父親是深深愛著母親的,但是因為從來得不到母親熱情的回應,他在那種冷漠的婚姻罩子里徹底崩潰,變成了一個歇斯底里的醉漢。而神奇的是,一直不肯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的父親,因國家對少數民族的保護政策被法院單方面判決離婚之后,痛哭一場,從此滴酒不沾。
 
  前年送母親從我們這里回家鄉,我的一句玩笑話竟然圓了父親一輩子的夢。我問母親:“你回小城之后,我走了,行動不便的你怎么生活?”母親看看我,沒說話。我說:“不如索性搬到父親那邊,相互有個照應,再好好找個保姆照顧你們,那樣就完美啦!都大半輩子了,您該不會還放不下吧?”
 
  母親這回竟然想都沒想,輕描淡寫地說:“好啊,那就搬過去吧。”我以為聽錯了,再問一遍,還是答說:“好啊,那就搬吧。”
 
  母親頂著家族的壓力,頂著小城里風言風語的壓力,堅決地說了句:“我都這把年紀了,我要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誰也不能阻止我!”辛苦了一輩子的父親已經償還了他的債,終于在與母親分離了二十八年后等得母親歸。
 
  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父母,不像夫妻,倒更像老朋友,噓寒問暖,聊著張家長李家短。看著父親對中風后行動不便的母親無微不至的照顧,聽著母親孩子一般快樂的笑聲,一種遺失已久的溫暖在我心里慢慢發酵。
 
  母親前往美國定居的簽證忽然在此時獲批,消息傳來,父親的眼神有些慌亂。一向冷漠的母親忽然溫柔地對父親說:“你呀,要好好保重身體,等著我回來呀!到老大那住一年我就回來。”父親眼泛淚光,默默地拍拍母親的手。
 
  久住的病房成了父親第二個家,他送走了一撥又一撥的病友。
 
  整個下午,我靜靜安守于父親床前,父親淺睡時,為他誦經。黃昏來臨,父親無食欲,我便讀書給他聽。立春以來,父親的狀況愈加不好,病魔是如此可怕,而更為可怕的是一個人精神的自毀。這個昂首挺胸走進病房的男人,躺倒在窄窄的病床上之后,意志力竟可怕地消失殆盡。從一開始手腳不會動彈、無法進食,到大小便失禁,整整一個月時間,我威嚴的父親已經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細心地為父親洗了臉,再清洗那似乎怎么也洗不干凈、積滿厚厚繭子與污垢的腳丫。父親微閉雙目,不吭一聲,偶爾會抬眼瞅瞅他的小女兒,滿懷歉意卻又無可奈何地咧嘴笑笑。我為他洗完后,給他脫皮的臉以及干裂的雙腳全抹上護膚霜。父親在病床上有氣無力地喊:“不要抹了,不要抹了,搽那么漂亮干什么,反正都出不去了。”我嘴上笑著說“不許亂講話”,暗地里卻背過身努力睜大眼睛,好讓眼眶里打轉的淚不會掉下來。
 
  父親忽然尋找他的拐杖,躺在床上神情凝重地握住,眼睛看著窗外的遠方,輕輕地一下一下敲打著地面,也一下一下敲打著我們疼痛的心。我知道拐杖此刻便是父親的雙腳,一步步邁向遠在異國的母親。父親竟然哼起了一首老歌:“橫斷山,路難行,天如火,水似銀……戰士雙腳走天下,四渡赤水出奇兵。”旁邊的倆老頭也來了精神,跟著合唱起來。
 
  不曉得遠方的母親,能否聽到家鄉那個老頭子,于病房內拄著拐杖如此艱辛卻又情深意長的歌唱?
 
  午夜的病房,剛被搶救過來的父親又沉沉睡去。醫生問我,倘若危險再現,要不要選擇讓父親插喉救治。
 
  我平靜地回復年輕的女醫生:“不,我會帶父親回家,讓他安心且有尊嚴地離開這個世界。”
 
  女醫生的眼神有點復雜,她看看我,點了點頭,隨后拿起一堆同意書讓我簽字。她伸出手,向我表示她的敬意。
 
  凌晨四點,父親忽然清醒過來,面色也似乎轉向紅潤。他先是睜大眼睛四下里看,好像在找尋什么,目光最后停留在我身上。看著忽然精神奕奕的父親,我滿心歡喜!他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嚴父,就在此刻,他滿眼慈愛地凝視著我。我驚喜地握住父親的手,正想說話,他卻伸出手,慢慢抬至我的額前,猝不及防地,在我早已不再年輕的面頰上輕輕擰了一下。我竟是一愣——父親一直嚴厲,從沒有過如此溫情而又俏皮的舉動。父親緊接著小聲說了句:“三三,你辛苦了。”把頭埋在父親枯瘦無力的手掌中,我終于忍不住淚如雨下。父親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給了他人到中年的小女兒一生最高的獎賞,更賜予她一段生命中最溫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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