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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最完美的愛情

時間:2019-10-14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趙敔 點擊:
 
天下最完美的愛情

 
  我在今年最后一天的晨光中醒來,照例先去母親的臥室。她還沒有醒,這幾乎是個例外。我站在床前輕輕地喊了兩聲,母親睜開眼,看我的眼神有些迷糊。我趕快說:“還早,再睡一會兒。”睡夢能讓她忘掉一切——垂危的病體、疼痛和那些塵世的糾纏與煩惱。
 
  我在工作與母親之間穿梭:一邊是工作——互聯網的新浪潮,改變旅游行為的新概念,歷史人文在旅游過程中的滲透,準確、便攜、智能的用戶體驗;另一邊是母親的疼痛,身體像被撕裂一樣的疼,令人心生絕望的疼。面對工作我得心應手、游刃有余,雖然有沖突、矛盾、不滿,但現實生活中,有一個屬于我的位置,有讓我感到被認可、被肯定、被重視的存在感。然而,回到母親的世界里,對她來說不斷重復著關于疼痛的感受,永遠都是新鮮的、必要的,她需要我感同身受式的安慰,渴望被我重視,盡管任何形式的安慰都無法真正減輕她的疼痛。
 
  我盡量減少進入她房間的次數,她說話時聲帶的振動都可能引起肋間神經的疼痛,但只要看到我,她就要說話。她或許只是想讓我更充分地理解她,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每一次關于疼痛的表達都只會把我從她身邊推開,讓我離她更遠,因為這種表達每一次都在加強我內心對她的歉疚和對現在局面的無力感。我無法感同身受,我無法代她疼痛,我無法逆轉她身體正在衰亡的事實,我甚至無法向她表達我每時每刻的虛無感,以及對自己的不滿和失望。我始終沒有給母親她渴望的:一個可愛的外孫,一個令她滿意的女婿,一個和睦快樂的家;或者帶著她去周游世界、品嘗美食,體驗所有新鮮浪漫的異國情調;再或者,讓她覺得此生因為我而感到生命的圓滿;也或許,因為我的存在,讓疼痛化為無形,而不是任由她自己與疼痛糾纏、撕扯、抗爭,我只是旁觀者。
 
  “我不求別的,只要不再讓我疼,安安靜靜地待一天就足夠了。”母親絕望地、近乎哀求地說,但我們都不知道,她該去向誰哀求。
 
  楊宏毅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因為怕光,母親要求把臥室的窗簾拉上,這樣,突然從外面進來的人,一時間很難適應從炫目的明媚到死寂的幽暗的轉變。他是從700公里以外的縣城趕來的,前不久,母親向他要一些嗎啡片劑。在省一級的醫院里,就算有特需證明,每次也只能由主任級醫生開出三片麻醉類止痛藥片,不過在母親曾經工作過的縣醫院里就沒有這么嚴格的規定。以楊宏毅在那里的級別和權威,他能有更大一些的權限,這次他是來送藥和探病的。
 
  四十多年前,剛剛大學畢業不久的父母響應“把醫療衛生的重點放到農村去”的最高指示,離開了醫學院附屬醫院的病房,帶著青春的無畏與愛情的甜蜜到了一個離省城700多公里的縣城,那時他們才第一次聽說這個地名。“那里的茶葉和野生菌都很有名,以后你就經常有好茶喝了。”母親這樣安慰喜歡喝茶和飲酒的外公。有愛人陪著,她一定覺得哪里都是世外桃源,都有良辰美景。舉行完簡單婚禮的父母在外公外婆無限的擔憂中,在老師和同學對他們這種置美好前景于不顧的行為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中,踏上了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旅程。沒有人知道他們將面臨怎樣的生活環境,只知道那里出產著名的茶葉和上等的野生菌;沒有人能預想到他們將展開怎樣的人生際遇,在那個缺醫少藥的縣城醫院,一臺已經被公認為常規、成熟的手術,都可能是一個新的開端,且身邊沒有老師、沒有權威、沒有良好的手術環境。
 
  “那時候,我們心里只想說,在哪里都是當醫生,更何況,那里真的需要我們這樣的醫生。”母親回憶起這個改變了我們家庭命運的決定時這樣對我說,“而且,離開了,我就不用再去同時面對你爸和甄叔叔,分手這件事,我心里一直對他存有愧疚。那時,我們三人在同一家醫院,雖然是在三個不同的科室,但總歸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一個只享受過矚目與寵愛的少女在那個只講革命的年代,當然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令她尷尬的局面。母親回憶說,很多個夜晚,父親牽著她的手,從醫院大門出來,她都能看到門口大樹后面晃動著的人影,她當然知道那是誰。她不敢對牽她手的這個人說,更不敢跑過去跟樹后面的那個人說“你別等了,我已經屬于別人了”。她只是把頭低得更低,好像看不到腦袋的身體就能隱藏起所有的事實。父親從來都是坦然而篤定地往前走,偶爾還說著讓母親忍俊不禁的笑話。這個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瘦高羸弱的男人,用他的聰明、刻苦、好學,其實我認為關鍵還在于他吹拉彈唱的本領和幽默風趣的情調,徹底征服了母親。而且,他更懂得如何不失時機地把心愛的女孩變為自己的女人,讓她連試圖逃離的念頭都不敢有。
 
  小的時候,我無數次從母親與旁人的談話中,聽到她對父親那種發自內心的熱愛、仰慕、欣賞。在我的眼中,那是天下最完美的愛情,雖然沒有王子也沒有公主,更沒有水晶鞋。為了讓父親能順利地拿到醫學院畢業證,外婆不得不提前終止街道分配給她的工作,用不長的工齡換成錢,幫父親交清在學校欠下的伙食費。其實,外婆并不看好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年輕人。站在一個長輩的立場,她對他的健康和日后在家庭中可能承擔起的體力勞動表示擔憂。就像沒有人能阻止母親要去當一名鄉村醫生的決心一樣,也沒有人能阻止她成為這個年輕人的妻子。外公外婆也因此背負著對甄叔叔的歉疚,他們實在看不出,他怎么就不值得女兒去托付終身。
 
  情況并不像父母想象的那樣順利。坐了四天的長途汽車,他們來到只有一條馬路的縣城,衛生局給了他們一紙通知:這些來自省城醫院、剛剛畢業的大學生,需要最基層的鍛煉。于是,他們帶著行李,又坐了一天的馬車到達了鄉衛生所,開始他們鄉村醫生的生涯。在他們來之前,這個衛生所里只有一個能給家畜治病的獸醫。兩年后,他們才正式成為縣醫院的大夫。在這兩年期間,有一次,母親因為翻山越嶺去給一個難產的農婦做剖腹產手術,在回家的路上流血不止,因此失去了她的第一個孩子——一個四個月大尚在腹中的男嬰。對于一輩子都希望有個兒子的父親來說,這并不是一個不得了的打擊,他樂觀地認為他們還年輕,孩子以后還會有的。但母親當時的狀況父親解決不了,也沒有條件解決,他們只好連夜跋山涉水到地區醫院。父親背著依然出血不止的母親上路,蹚河水、走山路,在公路邊等待愿意讓他們搭順風車的好心司機。在無數次被拒之后,父親咬著牙說:“老子一定要生個兒子,長大讓他當司機。”他綿柔的四川口音消解了這發誓賭咒中的狠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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